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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/01/01
莽川略志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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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谷那头走来一只怪物。这怪踉踉跄跄,步履东倒西歪。只是人们慌乱当中,全都不曾留意。只当还有个帮手,均想着它定要报仇。此一怕,是欢欣之后莫大的恐慌,比之以往遇怪更甚。众人丢盔弃甲,溃不成军。
老山怪来到孩子边上,抚尸号哭。它卧床时间并不短,神志久不清醒。莫说是走,就是爬,都难得很。只是血亲骤死,心头触动,所以力气凭空大了一些。老妖伸手想将儿子抱起,怎奈尸身太重,搬之不动。
听她嚎啕,犹如泣血。大家虽然心肠都甚刚硬,此刻亦是暗暗恻然。毕竟母子连心,乃万物天性。
母怪张了口,呆呆望天,猛地一声尖叫,如夜枭,如狼嗥,长吟不止。身躯飞也似窜出,一路越过村庄,狂奔而去。无人敢阻,无人敢追,全都呆怔在原地。
自那日起始,再没人亲眼见过老山怪现身。她是死是活,倒成了个谜。
山妖一死,谷中莫不鼓舞。连日纵情狂欢,男女老幼,概无例外。昔日尽管也醉生梦死,其实是刀尖上浪荡,珍馐如同嚼蜡,美酒不过苦酿。好歹这等日子一去不返。他们将长墙推倒,放火烧毁尸身。将脑袋割下,各处传看。一连欢庆月余,这才有人想到,该寻寻出谷道路。于是,年轻精壮的,分头下谷中各地探访。探来探去,皆是死路。渐渐的,大伙儿此心磨得淡了。加上谷内气候宜人,饱食无忧。访路的事,便不像开初那般急迫。
俗话讲:人无头不走,鸟无头不飞。各人自打过胜仗后,贪图享受,把耕作之事丢在脑后。地里荒废,田间无人。糟的是,许多男子没了顾忌,到村中乱抢女子淫乱做乐。老成持重的,瞧出长此以往不是办法。便要公推首领。晋人这边一商量,论威望,杜焰安此战功论第一。加上他人缘又好,大家钦服,不做他人想。胡人新选,首领却是鹿尤烈。
大家惟独忘了一个人。甘冲九死一生,回到村中。他生来粗枝大叶。因此,忘记将巢中见到宝物的事告诉旁人。后来谷中争论新选首领,谁也顾不上理会他。他一心想要出谷,每天都上荒僻之地觅路。
这一日,夕阳西下,彩霞漫山。逃军又是失望而归,走到门前,手一推。门缝中飘飘然落下一枝花儿。他俯身拾起,十分诧异。这朵只是寻常野花。怎么会跑到门缝里就叫人想不通了。自那天后,每次回家,都会换上一朵鲜花。姹紫嫣红,有的娇艳,有的清雅。甘冲这号脾气,岂是赏花之人?顺手一撇,没当回事。
不料第二天,门上空空如也。台阶上多了一个泥娃娃。这泥娃娃捏得大手大脚,满头乱发,颔下还画着一部胡须。正是他的模样,甚是有趣。待翻过来,背后赫然一个大王八。似在恼恨甘冲不将花儿当回事。他看了这娃娃,自己亦觉好笑,收藏起来。
鹿尤烈如今有空的时候,常上门来与他对饮。席上曾将这泥人拿出来,询过他一次来历。他见了亦是忍俊不禁,摇头笑而不答。
他们两个的情分,经此一役,路人皆知。虽则晋、胡不两立,但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,同处一地已成习惯,倒没惹什么非议。甘冲性情爽快,但叫他来,半句废话也不多说,搬酒就喝。不过口上绝不称兄呼弟而已。鹿尤烈几次有心拉拢,无奈对方总不肯语及这些。
有次送走鹿尤烈,回到屋中,发现一个包裹丢在地下。正是方才带来的,临去却忘记带走。他心想,不如下次来时再行交还。后来想一想,又觉古怪。他携来时神色郑重,很是小心。怎么走时会不拿?莫不是故意落下?
于是将包袱打开,中间一个木盒,盒内放着一只碧莹莹的玉碗。这只碗上,雕着一圈圈晕轮,可谓巧夺天工。甘冲心中一动,猛然想到:莫非是那怪物巢中宝贝?否则荒山中哪里找来这样东西。
他直爽归直爽,人并不笨。念头一转,立刻明白其中人情。当初从山妖窝巢里只跑了两个活人。自己没将这事说出。鹿尤烈只怕已暗中将金银搬走。他念着交情,也分给自己一份。
甘冲沉吟良久,将碗放在手中把玩。但觉碗底一块殷红如血的污渍。擦得两下,擦不干净。他顺手一搁,转身去取抹布。等回头时,碗中竟多出小半碗水。这水来得蹊跷,味道更是奇香。放在鼻端一闻,胜过陈年佳酿,令人醺然。甘冲情不自禁,尝了两口,实在不错。于是端碗一饮而尽。酒水刚刚落肚,即刻腹痛如绞,仿佛许多小虫子啃咬一般。他大吼一声,将碗抛下,顿时摔做两半。
他心中头一个念头便是:水内有毒!
可是,刚才碗分明是空的。倘若下毒,鹿尤烈何不当即便将他毒死了事?况且,那酒水也是他自己喝下去的,并无人劝诱强迫。想到这里,只觉天旋地转,摔倒在地。
他爬得两步,力气用尽,只得静静卧在原地,失去了知觉。
日光寸寸游移。天色黑了,又亮起。他知觉忽而有,忽而没有。脉搏由急转缓,自乱转稳。昏沉当中,先是丝丝缕缕细若不闻的声音钻入耳中。像炒米,像爆豆,又似蛇蜕皮。没过多久,眼前豁然开朗。他目力所及,许多树叶随风飞入屋内。叶子上交错纵横的茎脉,竟历历在目。甘冲一骨碌爬起,抬眼一望。平素那些桌椅板凳,门前环绕的大树,甚而地上青草,皆色彩缤纷,艳丽夺目。他几疑自己看错,抢到门前。
这刹那之间,无数声音席卷过来。甘冲吸一口气,定住神。原来这些声音,有大小远近之分。只要静下心,那远处的,极细小的,便自然消失。惟独两个人,隅隅私语,一字一句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其中一人,语速却快,嗓音尖利,说道:“你说,他们俩从今往后,哪个得势?”
答话之人,吐字不甚明白,慢吞吞道:“这不明摆?一个有备,一个无备。有备对无备,怕不稳操胜券?只怕过得今日,这山谷便是杜焰安的天下了。”
那人也跟着嘻嘻一笑,道:“鲜卑人甚蠢。吞了许多金银珠宝,不等于裸身怀璧在大街上走么?这样明目张胆,能不叫人惦记?”
“哼,我瞧他是太过轻估姓杜那小子。仗着自己弓马强健,其实不敌人家心计深沉。”
“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杜焰安已鼓动了许多晋人。打算晚间奇袭胡人村落。他早知鹿尤烈的勾当,只面上一直装做不闻,稳住对方。等到万事齐备,才来个釜底抽薪。胡人哪会料到,今晚走不了个灭族之祸。”
听到这里,甘冲吃了一惊,扬声问道:“方才哪个在我门前说话?”
四周无一丝动静。他好生奇怪,连问三次,均无人做答。
院内两株槐树,枝繁叶茂,沙沙轻响。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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