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2009/01/10

    莽川略志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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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黑幕下,一片死寂。浓烈血腥气扑鼻而至。忽有许多火把一齐点燃,照见地下横七竖八的尸首。他们人数虽众,行止倒齐整,显有高明人背后指教。身上短打扮,十分利落。动手不过呼吸之间,已将胡人住的村庄拿下。鹿尤烈及其亲随,给逼到一间大草棚内,团团围住。

     

    只这些人,彪悍异常,既不肯降,亦不肯将宝物献出。鹿尤烈虽然膊上带伤,兀自高声叫骂。伏击的人强攻几次,非但未曾攻陷,反倒折损人手。只听一声咳嗽,众人齐刷刷让出道路。头前八人提着竹制风灯,中间四人抬一乘无顶的轻巧小轿,后头还有四人跟从。不慌不忙越过众人,来至棚前。鲜卑汉子闪眼望去,轿中的可不正是杜焰安?他一袭白衣,纤尘不染。

     

    杜焰安手执一柄白色羽扇,扇柄遥指,朗声道:“屋内各人听真。此刻缴下兵刃降我,将匪首带将出来,免汝等一死。不然,便是自取其祸。”

     

    他博闻广识,此番说的全是胡语。宁待片刻,鹿尤烈冷笑,以汉话对答道:“姓杜的,才几日不见?你便弄出这些排场。感情是要给兄弟们唱戏消遣?”

     

    焰安倒不动怒,淡然说道:“鹿尤烈,但有眼色,将宝物搬出,省了旁人受苦。我直话告诉你,这些东西,我自不要,都是分给谷内众多苦人。你们将大家的东西私自吞没,早犯众怒。”

     

    他哈哈一笑,大声道:“狗屁的众怒。一块金子掉到沟渠里,谁拣到谁得。邻居拣金子发大财,尔等犯抢,分明便是强盗行径。说得这么冠冕堂皇,要脸得很哪!”

     

    杜焰安冷冷一笑,道:“你自寻死路无人拦阻。只可惜你的兄弟手下也要陪死。还有你妹妹……”

     

    鹿尤烈立时喝道:“我们鲜卑人,要便战死,绝无苟且降敌的事!”

     

    杜焰安眯起眼,右手一举,长声道:“我数三下,若不自缚出门,便将此处夷为平地。一!”

     

    晋人得令,布好阵,屏息守候,都直勾勾盯住门口。

     

    “二——”

     

    忽听里头鹿尤烈道:“想要我的命,何必数到三?”

     

    话音未落,“嗖”的一支快箭,将前头一个抬轿童儿射倒。轿子歪斜,杜焰安未防备,身躯一歪。他拿手力撑,幸没跌入泥中。脖子却是发凉,又一支箭,擦着肌肤掠过,险些穿喉。他不禁勃然大怒,高叫道:“杀进去,一个不留!”

     

    众人一轰而上,如同潮水。眼看棚内胡人,就是乱刀分尸的下场。正当此际,旁侧土丘上嘶鸣阵阵。回头一望,马厩内的马匹,不知何时被人放出。蹄声杂沓,眨眼冲入场中。

     

    列队挽弓的晋人手忙脚乱。原来,这谷中没有家养马匹。想要马,便得捉野马来驯。野马又少,又难驯养。所以,竟是个尊贵牲口,每匹的价值十分高。他们哪里舍得下手?

     

    趁这犹豫的当口,鹿尤烈当先冲出。猛听得一人低喝道:“上马,朝山上走!”

     

    他认得甘冲的声音,万没料到这人竟会出手相援,又惊又奇。甘冲骑术甚精,俯在马背上,远远看去,好似与马儿融在一起。见鹿尤烈上马,顺手将鹿尤珍一把拎起,放在她兄长背后。这些人趁着乱势,向外冲去。

     

    甘冲一马当先,领他们望山上窜逃。晋人哪里肯舍?马上众人,将手一招,许多金子银子,珍珠宝贝,散如落雨。大家顿时扑地乱抢,生恐落于人后。如此大乱,他们趁机逃脱,闯入林海之中。杜焰安纵有心赶尽杀绝,此时却也无可奈何了。

     

    狂奔一阵,后边渐渐不再追来。又跑了许多路,坐骑疲累,他们这才放缰款行。鹿尤烈跳下马,路边石上一坐,良久不语。

     

    鹿尤珍看哥哥脸上没有丁点血色,坐在那里犹如木了一般,眼睛只盯着地下,眨都不眨。她走过去,小心翼翼道,“大哥,你怎么啦?”

     

    谁知他猛地将手一挥,几没把妹妹推倒。鹿尤珍吓了一跳,既畏且惊。甘冲将她扶住,低声道:“你哥哥他是心里难受。”

     

    鹿尤烈一声长啸,拔刀在自己臂上割了一刀。众人急忙拦住。鲜卑汉子咬牙愤然道:“我今日害了诸多兄弟性命。他日必定亲报此仇。”

     

    那些胡人无不目中含泪,恨声起誓。惟有甘冲一人立在旁侧,默然不语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树叶黄了又绿,绿了转黄。时光荏苒,弹指一挥。自山妖死后,掐指算来,已历三载。晋胡两边偶有交锋。胡人缩入山林当中,游走趋避,行踪难觅。鹿尤烈深忌杜焰安。因此,令族人每隔一两个月,便另寻水草丰肥处搬家。他们本在马上过活,惯于此道。

     

    甘冲自上次阴错阳差,不得已,入了胡人族内。原来当日晋人打伏击时,逃军暗处观战,本意没想兜揽闲事。及至焰安说到“缴械”一句,心道鹿尤烈该一人担当。倘若如此,自己定要从中周全调解。孰料这鲜卑人却句句刚强,誓死不降。说道“要便战死,绝无苟且”一句,将他激得一个激灵。虽私吞那些钱财,大是不该。转念一想,他偷来不是自己独享,而是分给族人。况乎,晋、胡本就不两立,自己若是他,只怕也是一样的做法。鹿尤烈泯不畏死,称得起好汉。念及这些,不肯看他遇难,这才暗中出手。

     

    从此之后,便想回也回不去。晋人目他为反叛,悬红要他脑袋。鹿尤烈蒙他恩情,待之如同胞手足。胡人感其德,莫不礼遇。甘冲起初甚为苦恼。时候久了,未免受些感化。自己非难自己的心肠,也就抛到脑后。他心性豁达,人又慷慨,便连胡人亦爱与之结交。

     

    只有一件事,他始终瞒着众人。

     

    甘冲发现,自己能听见树木花草讲话。

     

    这本事时灵时不灵。有时它们叽叽喳喳嚷上一整天也不带歇。有时又连着半个月什么都听不着。

     

    一次山上打猎,赶只出洞黄狐走下来。甘冲爱它毛色鲜丽,挈弯弓紧追不舍。越过一段长坡。那狸子乖滑,掉个屁股便闪不见了。他只好俯身,附近细细察看。正踌躇时,那边草丛微微一响。动静虽轻,却离得不远。他伏低身躯,放缓脚步,绕至背后。再一看,不是狐鹿,而是个人。

     

    这人坐在一丛草稞当中,地下铺展一块方巾。她脸上、手上、光脚丫上抹着河泥。不知是从哪里玩耍弄来。还有木签,碎石头,上色的染料。甘冲看不懂,愈瞧愈稀奇。这姑娘脚边摆了一排泥人,形态各异,栩栩如生。又有小桌子,小凳子,小屋子小房子,十分有趣。

     

    她拿着两个娃娃,放在桌边,口中却说着略嫌生涩的汉话,喃喃道:“这个是你,这个是我。咱们就这么坐着,哪怕什么都不说,我也很开心哪。”

     

    说着,她叹一口气,面上有郁郁之色,道:“你是晋人,我是鲜卑人,你必定讨厌我。连那些采的花花草草,都不放在眼里。我捏了一个娃娃想气你,后来又有点后悔。不知你到底是生气没生气?”

     

    甘冲听了这篇天真灿漫的傻话,才知当日画王八骂他的人是谁。他心道:你要不提,我都忘了,谈不上生气不生气。既想笑,又觉尴尬。便打算转身走开。

     

    不料这女子脸色一变,蹙眉道:“我倒想你心里生我的气,那样多少有两分在意。你若连气都不气,就是一点也没放在心上。倘若真是如此,我……我就把你眼睛弄瞎!你不肯瞧我,也休想去瞧世上别的女人。”

     

    这话实在凶狠。他不禁一怔,尚未想明白。这姑娘忽喜忽嗔,可其中一丝缠绵情致,却另有种妩媚风情。

     

    紫衣女郎随即又柔声道:“不过,假如你肯待我好,我就加倍待你好。我也会穿针引线,也会纺纱织布。我们胡人女子,自小马上长大,弓马骑射亦是长处。只汉话学得不熟,不过我又不笨,将来你肯教教我,有什么难的?”

     

    她偏着头,想了一想,接着却说出句让人喷饭的话。她说道:“对啦,我还会生孩子。等你娶了我之后,咱们就生个儿子。我就喜欢儿子,要长得像你就不好了,相貌还是像我的好,就这么说定了,成不成?”

     

    甘冲听到这里,实在是忍不住,轻笑一声。鹿尤珍吓得跳起,一眼望见是他,双颊绯红,又羞又恼,恨不能一头撞死。

     

    甘冲不免笑道,“我相貌不济,真是对不住。”

     

    鹿尤珍双肩微微发颤,凤目半睐,说不清是急是气,是恨是喜,更现得艳美俏丽,惹人怜爱。她银牙半咬,一滴泪珠在眼中打转。逃军心想,她一个大姑娘家,面上挂不住,可不该这时候打趣玩笑。于是道声得罪。谁知才然低头,“嗖”的一声,鹿尤珍手中软鞭挥出。甘冲疾闪身,脖子上早挨一下。虽没重伤,到底下手不轻。

     

    他打量对方正在火头上,就是打两下出出气也未为不可。更何况人家兄长平素待自己不错,得罪人家妹妹总是过意不去。便不肯还手,任她打了三四下。哪想鹿尤珍倒是出手一次比一次狠,全无轻重之分。

     

    甘冲见其没有个罢休的样子,只好沉声道:“这我可要还手了。”

     

    鹿尤珍哪里理会?甘冲顺手一抄,长鞭抄在手中,一个照面便夺下来。姑娘疾道:“别抓,我鞭子上有倒刺……”

     

    他投鞭在地,摇头说道:“没妨碍,伤不着。”

     

    果然手掌上连血都未出。鹿尤珍觑面来瞧,不防竟摸出一把精光闪烁的匕首,直指逃军双目。甘冲心道:这可忒也难缠,若不吓吓你,今天难以了局。将她右手一搭一勾。鹿尤珍只觉后腰发麻,身躯不由自主一歪,人便到了半空之中。甘冲故意撒手,吓得她“哎呀”一声,以为就要摔跌在地。谁知却被一双大手稳稳接住。

     

    他只觉这女孩子柔若无骨,肌肤生香,眼中一弘秋水,晶莹剔透,不禁一怔。

     

    正待开口说话,忽听得有人大喊救命。那声音自上风处传来,分明便是汉话。此处地荒人稀,向无晋人出没。

     

    甘冲恐怕那人遭害,向她耳畔说道,“我放你下来,你就别要我的命了罢?”

     

    鹿尤珍听他口气甚和缓,天大的脾气此刻也烟消云散,嫣然一笑,微微点头。

    (未完待续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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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评论

  • 沙发都被乃占去,我等坐哪里???………………
  • 沙发~